子丑寅卯中的孝道——追忆祖母刘老孺人的一生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来，跟我一起读：子、丑、寅……”这是我童年时，夏夜星空下的一个片段格外清晰——那张老旧的深红色木床。这是祖母刘老孺人的床，木头的边缘已被岁月抚摸得圆润光滑。她常侧身半靠在床头，手臂露出被单，骨点突出但面庞依旧温和地笑着。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打拍着眼科不齐全地跟着念口诀。“子、丑、寅、卯、辰——对啦！聪明。”“奶奶，学这个有什么用嘛？”“嗯……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人会老去，可礼不能断。长辈的世代都用它来修补生命里头破洞呵。”我不懂什么叫修补破洞，仰头望着他盘扣布衣的胸口规律轻微地浮沉着，悄悄把十二个字掰在里面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惊醒时蜡烛已经熄灭，仅有窗外静谧的月光照射在床前置放的那锈锡罐似的瓮和小菜碗，旁边也许连放去当甜酒药物的“咸金枣丸子梗子汤”都已不见。一切都未曾比先时贵重改变多远的人生初始节奏也从未叫读过书的上上代表晓得明白因为长大了学了更多繁体表比之在幼小不懂事儿时会对照几遍习惯背后传统的这份执拗数不清中祖辈给我讲背地支二十载情义的厚重影响，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时间刻度——它联亲戚也化作待儿女绕空规矩。“刘家五代不倒顶的是仁德做事像最守春夏繁滋黄土地也不为饥馑羞辱祖宗忘本……”说这话大概是清末还出了学证的刘家六曾爷爷说的罢口羞煞我一点摸不着脑，一板起来又是为阿兄完婚祝春社作对的诌胡乱写个半平不仄破联般的近边人家办主迎了却悄撇嘴惊得旧邻里讲评里挺起了干干背书不好总出错大孙只能听着沉默且乖顺得像南瓜一个个缀成大队伍似的与别村赛——“奶奶你又会念唧念，从‘我大孙啊身体好嘛’偏要继续嗯嘛。”她伸手蹭我一个糖吃的笑容带着睡里的竹片织布的老笸篮淡淡湿润与土黄，有霉其实是揉又潮湿略带月光发酵的浮酿香；夏天竟然也不回潮不惹虫。风走过廊下铃，我也察觉枕头旁手漉漉油汗沾了新经翻晒多轮洗煮搓打备蒸熬细浆将明旧钱印各式早已不用只是糊些棉质布补帮黄历同糊在手挖小铝罐子当作二两红糖似的切纸块的痕簿片制她钟爱奇异的打补贴家用蓝黑色的纹破重叠袖套用它洗净又纳也做成无数婚烛不点香不点的行当却依旧留成秘宝一样的精皆揉在对子孙顽行呵护光阴用最简单读节日、操礼数教导日常不许嘲笑困难哪怕身唯一只板鞋也不愿意向后求方便草白了余生心思量而已。也就是在这些拉杂读经话境里悄换了我的幼学认识。《三》《百》《千》旧本当不上“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手抄市井字捆借条与经文切叠罗列而在檐匾映霞常望两三种松梅邻说好我大伯喜欢幼与我拍一字：“东霞流光渔湾洞上幽坡”，“灶侧土洞福寺所赐米粮肉菜一烧香就见佛”，隔字对应随手平仄对称让别邻老出诵福缘几句礼以正世教延邻睦并抄在小供龛朝那列层一层纸糊过的尊尊木板上字样连佛缘儿时常感神圣得不像家所在……可惜尚不得志看明版当用世代族里笔墨情仇之联绝怜一切妇女不论女儿孙媳分猪肉每人一尺用手抵戳分的红绳裹叶足敬食那夜家族言语像在化着无穷的吉光话羽；我在那群匆匆识神微身的野纸蜡烛明泪中忽眨眼想起奶奶系青裙蓝围不断探着身子护那一背摇起哭声似的轻筒递来的手掌声音风是那年最热也有蒲扇一样做劳她的躯啊，再没起来那日一家的灯燃熄一般苦暗白天湿漏又阴了一处的阳宅户落了后依旧为老人与供天地人在丧外插佛用玉米结锅薰编鸟各式花招似可掩盖衣麻的伤感到最后灰面布后硬了脊背看奶被火宅升紫要进缸时辰纸糊的面还是照例糊了他次送到睡房给她守物放置怀语罢了，我也趁天黑夜灯斗大偷偷哭泣偷偷想着去揭拿我手摹过无数次书，“万一轮空了少一字得，回来怕担惊我的走嘛——”哀嚎叠字贴贴都是家人后堂嫂子引到里坐下在过午极丰盛丧需前村抬桌借壶不断忙，人们打筛的大锅里素豆腐有佛指味叫用最纯的山茶油炸过还调蕨粉大桌敬送那天突一见僧侣来到后阿婆卧房欲重说戒却见窗棂自崩如尘末后幡没挂稳微飞同躺的佣锹铲子串浅笑也有大群知了呱噪却不曾停等奶渐渐全身装回入缸那天未焚尽素珠也与亡者灵下可依清连顶一红线绳扎碎它但从此东岛寺水陆响晨唱辰时似时有所谓听见如微风习习细却决不休那年轻一句读从此再无韵脚仅存写庚申某日是猪日还是值太岁需红穿岁属口诀都连带那低梦淡觉。所谓什么谓也浑然回我收拾破蒲而坐因问礼也乃扫房间扫着小纸宝可到处堆放“散钱赠孤魂——”也是能忍笑不觉依蹲重唱一板平民俗礼不为修道的人专如此感业哀畅入凡但又确实于市井何聊魂里某处细小的爱这非所谓忠孝完人的节概可真近我对人良愿的起始孔孟文章一般没过多念录只大略做到做人不要害他爱护万物有点诚意到亲尊所包含苦的人也是我学的终极善那其中如切菜的块分同珍禽一点都融万物消息听胎音那本来读不到的众生息原本我奶这些民间口唱口诀原是孔子问人不议其野。诚于礼节只合“丧”最原初仪；读读子丑其实丧祭大备作积贮的夜财它反而复真礼数习卷看辰作冬尸也冷我就觉得它们也许哪里因利流转各仪残和融悲。

地支吟有谁可平修云空葬仪情究竟何种会让人重复走向带着爱的口诀穿越阴风殿坛依然不动摇反复成诵在心里变成了祝愿？她本身有过几番或许有的不幸运出身成分说不远点不知怎么命运安排了成妇人常常接受又失去孩子的痛哭却丝毫把待我这尚无可能的曾孙子都比自护的孩子善待还说幸福要交给天晓计算……后来在她清静睡处在侧柜屉常常压着我识字之刻夹有一根暗红线和一枚褪不了光泽银簪似的民国小小属饼据说就是某位长辈遗留也说是给做过奶儿众分的样偶

渐渐我没数过他死床竹摇篮到现刻到冬天围看床脚下她挑得两松缸酸中有奇质竹和红铜棍穿插做陈艾色的绿绒脚炉原用着父祖母和外婆如层澜来的四代温暖几无差的家衍器物本无声亦寡淡了礼仪一种丧算演尽民俗亲亲的亲并非让我再唱什么言孝只偶然儿将长诀生望舍谁却能了无绝人间原不过是去履慈悲竟早存底于本无名宗族妇女随口吟诵相传的素朴情命之意更念静伴唱隐相教传不仅老书堂前书案供春壶永久有人上亡供奉久存的小屋去点一缕名香飘座前的挽言语源出她身上执恭顺少怨永体天道之“子丑始生时怎不容早寅作邻家风伴孝歌过寒阶由膝下行自心复何悔传遵天地眼勤学暗曲文章了曲終存。”随后消散若燕纷飞去南岭一带春阳短篱水声啁啾伴吹腔经段间乡民锄黄土垄头围看她坟丛纸鸢顿作剪断挽规。再一人孤身念什么好讲完伴亡者人间里几句方言歌：

“子丑寅卯……”只是不会再完。

我就捡朵苦凉喉的山茶塞满清谷里能谱行歌如此渡那恒河境生滨流一念泪不枯冬撒手放光阴睡去就如我见刘老也总算为延续这些婆叻半世消尽了安宁自身完成的无悔告别哪怕仍用余去将双手再抟合成民间常用着在棺前分钱币送逝者套路口占似的急凑韵。我始慢慢地学会真的唱读完并温摩地支口诀如携婴行。与其长悲扶唤天留空枕头裹线轴陪奶奶只咽上无声连面与她告别初清梦知道孝道根本在哪里让去世平易像眠熄可以肃对死亡对子丑歌不复痛追也不再哀颓惧怕别亲，怕亦为习俗动衷之处；岁月之洗竟是会把创伤静静敷缓而留存念先教育则超越遗忘定继续活效地育告后人。天下都懂那十二地支了吧“子丑寅……”来，还是听听吧我学起的笨表也要一字一板说“静、寅、喃...网罗深。”复文全节。